
早晨出门时,天是阴的,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,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一片湿冷的棉絮。风从车帘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针尖似的寒意。
杨万里坐在车里,听着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的单调声响,一声,又一声。手脚早已冻得有些麻木,他拢了拢衣袖,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、了无生气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杈。
旅途的漫长与冬日的萧瑟混在一起,心里也是空落落的,像这沿途的景色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只是赶路,从一个地方,到另一个地方。至于诗,那是很遥远的事了,被这寒气冻在笔尖,凝在砚台里。
然后,车子到了浦村。
不是什么有名的去处,地图上或许只是一个小点,甚至没有名字。只是经过时,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,像暗室里划亮一根火柴,那光微弱,却足以让漫无目的的目光瞬间聚焦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让车夫停了下来。
推开车门,冷空气扑面而来,却不似先前那般锋利。他踏着冻硬的土地,走向道旁。第一眼看见的,是水。
展开剩余83%杨万里《晨炊浦村》
水出何村尾,桥横乱筱丛。
隔溪三四屋,对面一双峰。
过午非常暖,疑他不是冬。
疏梅照清浅,作意为谁容?
一弯溪水,不知从哪里静静地流出来。水很清,也很浅,看得见底下被磨圆的褐色卵石。它不是江河,没有奔流的声响,只是悄无声息地蜿蜒着,在村子的末尾拐了一个从容的弯,仿佛走到这里,也感到有些倦了,想歇一歇脚。一座小木桥横在水上,桥身大半被丛生的细竹遮掩着。
那些竹子生得随意,东一簇,西一蓬,带着冬日未褪尽的苍绿,有些凌乱,却乱得自在,像是大地自己生出的、毛茸茸的睫毛,轻轻覆盖着这沉睡的流水。
他站到桥边,顺着水光的来路望去。对岸疏疏地立着三四间屋舍,是寻常的灰瓦白墙,此刻安静地沐在淡淡的日光里,没有炊烟,也听不到人语,仿佛画上去的一般。目光再放远些,便是那“一双峰”了。
山并不巍峨,轮廓是柔和的,并肩立着,沉默地托着天空。像两位温和的老者,经历了无数风雨,终于可以这样静静地坐着,不再需要任何言语。
水、桥、竹、屋、山。就这几样东西,简简单单地搁在那儿,彼此安然相对,不知怎的,就拼凑出一幅完整的、让人心定的图画。先前盘踞在心头的、关于路途的焦躁,被这画面一点点稀释,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接着,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身上那层寒意,正在一点点褪去。不是猛然消散,是像退潮一样,缓慢地、不容置疑地撤走。起初只是觉得风不那么割脸了。
后来,背脊上竟渐渐浮起一层暖意。他抬起头,才发现不知何时,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冬日的阳光,薄薄的,有些怯生生的,正从那里流淌下来,铺在田野上,洒在溪水里,也温柔地包裹住他。
“过午非常暖”。这暖意来得如此慷慨,如此不真实。它渗透进厚重棉袍的每一道经纬,熨帖着冻得微微发僵的皮肤,甚至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去。那是一种久违的、被抚慰的感觉。
他站在那儿,几乎有些恍惚了,“疑他不是冬”。真的还是冬天么?是不是掌管季节的神明偶然打了个盹,将一小片迷路的春光,遗落在这个叫浦村的小地方了?这怀疑让他心底生出一种细微的、孩子气的喜悦。
这感觉,或许你也曾有过。在某个阴冷灰暗的冬日,你匆匆走在街上,心里塞满了琐碎的烦忧。忽然,你拐过一个街角,毫无预兆地踏入一片完整的阳光里。那光不烈,只是暖暖地罩着你,仿佛给你披上了一件无形的、温热的袍子。
那一刻,你也许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让那暖意渗透进来。脑子里那些盘旋的思绪,忽然就远了,轻了。你什么也不愿想,只是贪恋这片刻纯粹的、免费的温暖。
杨万里此刻,便是这样。他将这份私密的、微小的惊喜,原原本本地捉住,安放在了诗句里。
然后,就在这融融的暖意中,他看见了梅。
不是成林的梅,不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梅。就在那清浅的溪水边,斜斜地伸出几枝。花开得还不多,疏疏落落的,花瓣的颜色很淡,像是用最薄的宣纸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粉,又像是美人颊上刚刚褪去的一抹羞红。
溪水是它的镜子,花影落在清波里,随着水纹微微地晃,越发显得清透,仿佛能看见那细细的花蕊,和花瓣上极细微的脉络。
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。看着看着,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,从心底那片宁静的暖意里浮上来,像水底悄然升起的一个气泡:
“作意为谁容?”
你开得这样安静,这样好,是为了给谁看呢?是为了妆点给谁看呢?
这问题问得天真,也问得有些寂寞。溪边的梅花自然不会回答。它也许只是开了,因为时候到了,因为身下的水醒了,因为头顶的阳光暖了,因为生命深处那股想要绽放的力量,再也按捺不住了。开,是它的本分,是它的宿命,无关取悦,也无关被看见。
可这无声的发问,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,投进方才那片和暖宁静的心湖,漾开一圈极淡的忧伤。这美,如此完整,又如此孤单。这整个浦村的午后,无言的山水,静立的屋舍,流淌的暖阳,兀自绽放的梅,它们自身便构成一个圆满无缺的世界。
可这圆满,竟是如此脆弱。
它需要一个偶然路过的旅人,一双恰好抬起的眼睛,一颗尚未完全被风尘遮蔽的心,才能被“看见”,才能从一片混沌的风景中挣脱出来,成为一首诗,成为千年之后某个读者心头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。如果他未曾让马车停下,如果他只是昏昏欲睡地路过,这深藏的美,这“不像冬天”的暖意,这溪边疏梅的容颜,是不是就等于从未存在过?
这念头很轻,却让周身那“非常暖”的空气里,悄然渗进了一丝清澈的凉意。美的显现,与对美的感知,之间横亘着多么偶然、又多么易逝的缘分。
他在浦村待了多久呢?诗题里有“晨炊”二字,或许只是生火做饭、略作休憩的一段时光。日头渐渐西移,那慷慨的、令人疑惑的暖意,想必也开始一丝丝收回。风重新变得清晰,脊背上的温热感在消退。他终究是个赶路的人,浦村只是驿站,不是归宿。
重新坐进马车,车轮再次吱呀呀地转动起来。窗外的溪桥、远山、梅影,开始缓缓倒退,变小,最终模糊成一个遥远的、温暖的墨点,定格在记忆的某个角落。
车厢里的寒意重新聚拢,包裹上来。但方才在溪边晒过太阳的皮肤,还记得那阵“非常暖”的触感;眼底,也还残留着那枝“照清浅”的疏梅的影子。
那份恍然“疑他不是冬”的瞬间迷醉,被他一字一句,小心地安顿在了这二十八个汉字里,像将一缕易散的香气,封存进一只洁净的瓷瓶。
马车继续前行,将浦村远远地抛在身后。冬天还是冬天,路也还在脚下。但这个偶然撞见的、被阳光和梅花照亮的午后,却像一块被溪水磨圆的、温润的石头,沉在了他生命的河床里。
往后的风雪再大,路途再长,只要想起浦村,想起那阵不期而至的暖,心底某个角落,似乎就能泛起一丝淡淡的、抵御寒意的温度。
而这,或许便是诗,所能给予一个在尘世中跋涉的旅人,最温柔无声的陪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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